与无罪推定

　　去过党政机关的司机班么？绝对的卧虎藏龙之地。别看整个机关大楼尽是些文气十足的人，中规中矩，不苟言笑；一到司机班，嬉笑怒骂，性情放肆，个个都是江湖豪杰。他们熟谙世事，人情练达，很多闯荡社会的小经验，你不经历不知道，一朝经历，痛感其精辟和珍贵。

　　有一次俩司机聊交通事故，司机小吴说：天天路上走，磕碰刮蹭都难免。撞了吧？别怕，稳住神儿，下车，先瞧清楚那人怎么样。有伤亡？该干吗干吗去；既没死也没伤？立刻破口大骂！先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！

　　小吴发表这段高论的十年之后，正值周末夜，我和一个朋友去眼下最时髦的CLUB玩。布置奢华，高朋满座，不时听到邻座的小姑娘压低嗓子惊呼：这不那谁谁嘛！那不那谁谁谁嘛！可见到场明星之多。

　　公众人物最怕曝光，经营者有先见之明，早预感到自己作品的凝聚力，所以全场灯光设计异常幽暗。灯光虽幽暗，灯具却是精品，形状各异，且盏盏价值连城，大小媒体早把这事儿当噱头，炒作好几遍了，所以场中不时可见有人专心瞻仰灯具，同时啧啧赞叹。

　　如此高精尖的时尚场所，当然人人喝酒为主。我们这群人却是弃酒从茶多年，面对酒单上无数液体美味的奇幻姓名，左挑右选，在犄角旮旯找最淡的点，服务员略带轻蔑的眼神仿佛在斥责：一群面瓜啊！

　　近两年，我习惯把人大致分成两派，一是茶派二是酒派。酒派大都事业心强，打拼得脾气也蒸蒸日上；茶派大都处在赋闲状态，越闲越没脾气，遭人指斥面瓜，也算名副其实。既然面，不时遭人斥责倒也不以为忤。不过，斥得太狠也不成。

　　老蒋迟到，进来哈着腰直检讨。落座那一刹那，头顶的吊灯出了状况，本来呈枝杈型分布的十几盏小灯，突然脱落一只，正砸老蒋头顶。好在电线还连着母体，灯未摔碎，且电线外有绝缘体包缠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我们齐声惊呼，有反应快的问：伤着了么？要不要找店方来理论一下？老蒋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：没事没事，只当是对我迟到的惩罚，别添麻烦了。

　　但是，有人要给我们添麻烦。迅速来了个黑西服，请老蒋到店外走廊恳谈，谈话主题是：灯应该是被您撞下来，灯贵，我们赔不起，您看……这就叫“斥得太狠”，身为茶派也急了，开始认真理论。黑西服来了一个又一个，明显是官阶越来越高，可是态度说法却是如出一辙，置黑白分明的事实于不顾。双方僵持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我顿时想起了小吴，一股钦佩之情穿越十年时间的长河，向小吴奔涌而去。

　　那天的僵局最后被一个老外打破，可能官阶比所有黑西服都高吧，老外一出，黑西服簇拥在他周围。老外听完双方陈述，问黑西服首领：你在现场否？答：未。又问：那你等谁在？答：皆未。老外这时转过身来对我们微笑着道歉：对不起。我相信你们，因为只有你们在现场。这种灯在我另一家店里，也出过类似情况。

　　学法律出身的老蒋，此时摸摸脑袋上被砸处感叹：哦，天哪，这就是著名的无罪推定和有罪推定么？

　　杨葵：资深出版人。著有《找不着北》等影视剧、《在黑夜抽筋成长》等随笔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