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合肥 陈立明
枝头的叶子摇落殆尽,光秃秃的枝丫高举,白花花的阳光,无视瘦枝的阻挡,恣意铺下来,明晃晃的。此时的村庄,像一汪无边界的湖,盛满明亮的、温暖的阳光。房子浸在阳光里,树浸在阳光里,河浸在阳光里,路浸在阳光里,人和时光,也都浸在阳光里。
浸在阳光里的,还有高低错落吊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一串串咸货。这些咸货,是父母蚂蚁搬家般一趟趟赶集买回来的。入冬后晒咸货,像亘古不变的仪式,每年都会在这个近百平方米的院子里上演。
年,涨潮一样,不易察觉,一点点漫上来,父母就开始张罗,跟老大电话说:趁着天好,已割了二三十斤肉回来,早早腌,早早晒,晒得黄亮亮,晒出油来,吃起来沙沙的,才香;和老二唠:买了七八只鸡,五六只鸭,三只鹅,趁着天气好,旋了毛,早早晒干,过年尽等着吃现成喝现成的;打电话给我絮:前日又买点猪头脸,猪爪,牛肝,大头鲢子,晒干,差不多买齐了,到年边上,再买点鲜鱼鲜鸡,就圆满了……鸡鸭鱼肉,一吊吊,一串串,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,静静地沐浴着如水的白花花的阳光,缓慢地发生着看不见的喜人的变化。
父亲找来一根细竹,一头系上一只红色塑料袋,一头握在手里,有鸟闻到香飞来啄肉,挥起细竹,呼呼啦啦地舞,嘴里“嗷嘁嗷嘁”驱着,警告那些贪嘴的鸟雀,告诉它们,这些肉是等着过年给儿孙吃的,不是给你们鸟吃的。父亲起身有事,母亲接过父亲手中的细竹,守着一院子的肉,像守着一个偌大的团队。偶尔,母亲会抬眼打量那些高低参差挂起来的肉,满眼的慈祥,满眼的期待。时光仿若凝固了,停在院子里,栖息在一吊一吊的肉上。
自从咸货晒上后,父亲和母亲就有得忙了。太阳开始慢慢下落,一吊一吊肉,摘下来,父亲站在高凳上,母亲一提溜一提溜拎进来,递给父亲,父亲高高举起,挂在屋顶垂下的铁钩上。一开始,肉还是直垂的,挂得多了,逐渐隆起来,越隆越大,最终隆成一个大肉球。早上,太阳升起,霜和露水一起散去,父亲又站上高凳,一串串摘下肉,由母亲拎到院里,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。肉挂完了,父亲或母亲拿着细竹,静静地守着。父亲去赶集,母亲就守在院子里。母亲出门有事,父亲就叼着烟,靠在椅子上,眯缝着眼,寸步不离,守着一院子的肉,一院子的阳光。
父亲和母亲的目光里,撒满了阳光,也撒满了盐,一遍又一遍触抚着每一串肉,穿透一个又一个细胞,钻到肉的深处,触抚、按摩、揉搓,把阳光、盐巴和岁月,一起揉进肉的心灵深处。肉一天天变色,变得莹亮,变得通透,变得开阔,变得鲜香,汪出油星,滴滴答答掉落,滴滴答答砸在地上。
被乡下阳光眷顾过的肉,或蒸,或煮,或炒,都由内而外,洇出温暖醉人的持久的浓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