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洪路

  我和阿忠是在越南芽庄海边遇到她的。

  那天傍晚，我们坐在露天餐厅里喝越南冻咖啡，准备稍后来顿海鲜打打牙祭，当时我们已经在越南游荡20多天，灰头土脸一身疲惫；她就站在50米开外的沙滩上，看一群小孩踢足球，她有着婀娜娇小的身姿和一副天真的表情。

  我当时想，隔这么远“偷拍”一张应该没问题吧。但就在我举起相机推近镜头，看着她的侧影充满画面时，她突然转脸直视镜头，抛来一个惊讶的表情。

  大约10分钟后，当我们几乎已经忘了她时，却发现她正坐在餐厅里看书，就隔着几张桌子。稍后，她竟让侍者送来一张用英文写的纸条：“你们想认识我吗？我叫红安，20岁，在一家美资公司上班。”

  “不如请她吃个饭吧！”侍者善解人意地眨眨眼说，“她不是坏孩子，常来这看书。”于是阿忠就回了张便条。

  侍者很快又传来纸条，但内容有点奇怪：“谢谢你们，我并不认识你们，不能接受邀请。但如果你们想认识我，这是我家电话，稍晚可以联系……”

  直到我和阿忠吃完饭离开时，红安始终低头坐在那里，没看我们一眼。

  回到旅馆歇歇脚，阿忠拨通了纸条上的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英语不太好的中年男人，自称是红安的父亲，在问清我们身份后，才让红安接听。阿忠和红安聊了几分钟，基本上都是自我介绍和初次结交时的客套话。红安最后说，今天我们算是认识了，如果有时间，明天可以共进晚餐。

  第二天，红安迟到了近两个小时。她穿一身花色清淡的连衣裙，依然带着无邪天真的表情。

  还是那家露天餐厅，还是在椰树下，还是昨天那个侍应生，只不过当他认出我们三个时，调皮地挤挤眼，又特地点了一盏蜡烛送来。

  红安的英语并不太好，但挺健谈。她介绍自己的家庭，说她和父母弟弟们住在一起；说自己的工作、生活和爱好……她显然并不很开心，因为她不止一次说起上司对她的骚扰，小城里的生活乏味单调。

  她问我和阿忠结婚了吗？有孩子吗？我们说都结了，我有孩子，阿忠还没有。红安说，阿忠你怎么没孩子，你老婆不爱你！阿忠说不是啊，只是不想要，喜欢丁克生活。红安又指指我说，阿忠你比他英俊！我大笑起来，用中文说你没孩子，她可要打你主意了！

  我借着明灭不定的烛光细细打量红安，她有着娇美的面容和细白的皮肤，有着越南女孩特有的玲珑婀娜。无论在哪里，这份青春美好，都足够成为一个女孩子骄傲的资本。

  走出餐厅，红安跨上摩托要回家了。我们说明天一早也要离开芽庄去大叻。红安问了旅馆的地址说会来送我们，然后驾着摩托，消失在海滨大道的车流中。

  但是第二天，我们一直等到最后一刻，她都没来。阿忠只好在旅馆服务台给她留了字条，写下电子邮箱地址。

  一周后我们回到国内，就接到红安的电子邮件。她说没想到我们真的走了，太绝情了，她很生气！她认为那天早上不来送我们，我们就一定会等下去，一定会为她在芽庄多留两天，直到她出现。

  阿忠认认真真回信，说明我们签证快到期了，还有两站要走，而且车票、机票都订好了，请她谅解，同时为这“意外伤害”感到不安。我说阿忠你解释也没用，也不必自责，她确实天真浪漫，但我猜她也有很现实的考虑，她想要的我们给不了。

  阿忠说：“是你想得太多了，她是个单纯的姑娘，只是太自信骄傲了。”我说我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，我能理解、同情她的处境、憧憬和无奈，就像我们年轻时，身边那些历尽波折、一心想用跨国婚姻改变人生的姑娘。

  一个月后，红安再次来信，说因为不堪忍受上司的骚扰辞职了，想去读书，需要1000美元。

  阿忠没再回信。

  这是2004年4月的事。此后十年间，我数次飞往马来西亚，经临芽庄上空。每一次我都禁不住俯瞰朦胧的海岸线或是迷蒙的云海，想到红安。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，是不是遇到了愿意留在芽庄等她的人。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