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太外婆的碗

□如东 蔡时雨

宋代的黑釉“油滴”碗,陕西历史博物馆有一只。灰白胎,敞口,腹由口至底渐收,碗内有因窑变形成的油滴状结晶体。我家也有一只,不知是往上数哪一代人作为传家宝传下来的,一直封存在紫檀箱子里,可惜得加个括号:赝品。

我太外婆一直拿这只碗吃饭,一天三到四顿都是。她五十岁左右生了一场差点丢命的病,有位以冒充神仙为生的大师说,用古董的碗吃饭能够抵抗磨难,古老的原材料和制碗的工匠都承托着对后人的祈福,在碗口的分寸间平衡病灾与生命的永恒关系。虽不见科学根据,在乡亲群体中却具有影响力,这碗便得以启用。

太外婆常年住在我家,每逢假期,我都会和她睡在一张床上聊天。比如,她会问在国外上学的情况,对我各种叮咛嘱咐。有一次,给她穿新衣服,她的锁骨尖锐地隆起,轮廓深刻而孤独,她感叹不好看,太瘦了。我妈夸她,说过去以胖为美,她胖,现在以瘦为美,她瘦,锁骨里能放鸡蛋,总是贴合时代的美。她害羞地笑,又抿嘴将上嘴唇努力遮住豁巴齿。

每次,我拿出好多冰箱里的菜,全部打开放在饭桌上,叫太外婆自己选爱吃的吃,她会叹口气说,看不见了,视力越来越差,连鱼和肉都分不清了。我一阵悲凉,说要送她去医院治疗,她说不要治了,已经95岁了,治什么呀,不用治了。

摸索穿衣,摸索扶墙,摸索抚碗,终于有一刻,她把碗掉地上打碎了,幸好村里有位会“锔瓷”的匠人。他虽讲不出力学原理,更不懂不同材料的裂缝监测,但他用祖上的技术方法补好了碗。

我对太外婆说,等她眼睛开刀痊愈后,带她去陕西历史博物馆,看一看她用的饭碗的“双胞胎”,没有“锔补”疤痕,真的很像。书上说,黑釉“油滴”碗是宋代陶瓷科技、艺术审美与生活方式共同缔造的奇迹。它深邃如夜空的釉色中,凝聚着瞬息万变的火焰与千年不灭的智慧,是中国陶瓷史上一个耀眼的存在。碗,陈列在橱窗是风雅,捧在手里是生活,太外婆不仅是食客,更是窑火与炊烟的连接者,我估计,当她见到博物馆黑釉“油滴”碗时,内心势必涌起一股对抗时间粗糙与生活庸常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