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南京 肖玉荣
花开时节,正是蜜蜂酿蜜的旺季。我吃过最留有余味的蜜,是儿时从屋檐芦柴里扒出来的“芦蜂屎”。
小时候,我们称蜜蜂叫芦蜂,芦蜂躲在芦柴里酿的蜜,称为芦蜂屎。谁也说不清这名字的由来,大人们这么叫,我们小孩子便跟着学。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真的“屎”,而是芦蜂采集花粉和花蜜后,在芦柴管里“吐”出来的花粉团与蜜膏的混合物。
说起芦苇,故乡遍地都是。大概是芦苇多,故乡叫作“芦舍”。我小时候,芦苇可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生活原料,那时家家户户都是草房子,支撑屋面稻草的,是一根根芦柴,它们密密麻麻斜铺在横梁上,齐刷刷垂至屋檐,历经风吹日晒,泛着斑驳的棕黄色。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屋檐里,藏着我们最惦记的美味。
一到夏天,我们动不动就在屋檐下仰头张望,寻找那根端口有泥土封堵的芦柴。我们知道但凡芦柴端口有泥封堵,里面大概率就藏着黄灿灿的甜。自家的屋檐早已被我找了个遍,别的屋檐是人家的“自留地”。一次放学路上,路过洪奶奶家。洪奶奶站在门口,微笑着向我招手,“宝宝,放学了啊?”“嗯,洪奶奶好。”她指了指屋檐,问我要不要找找里面有没有“芦蜂屎”。我开心极了,从她屋里搬来小木凳,站在凳子上,抬手就能摸到那些垂在屋檐的芦柴。我扶着墙,慢慢移动视线,眼睛盯着一根根芦柴的端口,生怕错过那一点点泥封的痕迹。
在一片密集的芦柴中,终于找到一根端口带泥的。芦蜂的泥封很特别,不是粗糙的泥块,而是像用唾沫混合过的细泥,抹得平整光滑,颜色比芦柴深些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土光。我小心翼翼地踮起脚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封口带泥的芦柴,慢慢抽出来一大截,轻轻一掰,“咔嚓”一声,干枯的芦柴便断了。我抓住那截芦柴,跳下凳子,用牙将芦柴咬开。
掰开的第一节芦柴却是空心的,只有几只白白胖胖的蜂卵,心里掠过一丝失落;掰开第二节,哎呀呀,全是诱人的金黄——油亮的半固体,裹着细碎的花粉颗粒,像凝固的阳光,凑近了,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甜香。我用舌头一点点舔着,满鼻子的油菜花香,满嘴巴的甜味,那是多么纯粹的甜。甜意在舌尖散开,连带着夏日的炎热都消散了大半。咽下去后,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花香回甘。
村里的同伴都热衷于这项“寻宝游戏”,各自守着一片屋檐。有时候找到的“芦蜂屎”多,互相还会分着吃,甜意在彼此的笑声里蔓延。
大人们也从不阻拦我们,或许是他们自己的童年也做过同样的事。父亲偶尔会站在门口,看着我踮起脚在屋檐下忙活,笑着叮嘱:“慢点掰,别摔了啊。”我曾被芦蜂蜇过两次。但孩提时的记性是短暂的,俗话说“好了伤疤忘了痛”,身上的肿痛刚消,得闲又在屋檐下寻觅。
如今,村庄早已变了模样。草房子换成了砖瓦楼房,屋檐下的芦柴被钢筋水泥取代,成片的芦苇荡也开发成了农田和鱼塘。前些日子,回到故乡,在油菜花地看到飞来飞去的芦蜂,却不知道它们在哪里筑巢、酿蜜。
那些藏在屋檐里的金黄甜蜜,成了只能追忆的过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