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A15版:副刊

人生的南墙

□广东深圳 魏利娟

前几日,女儿忽然迷上了美甲。那指甲很长,像旧时戏台上旦角戴的护指。我瞧着直皱眉,跟她说:“好看是好看,可留那么长吃饭干活都不方便,何苦来哉?”她那时耳朵里塞了棉花似的一句也听不进去,只顾对着手机里的图片两眼放光。

她挑了个礼拜天,下午一点钟就出了门,陷在美甲店的那张软椅里,一坐就是九个钟头。回来时,已是夜里十点多。她兴冲冲地把手伸到我眼前,像捧着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。

仔细看,那双手确实是美的。女儿的手皮肤白腻,指骨匀称。那十个指甲,如今成了十幅极其繁复的工笔画。底色是淡淡的紫,像清晨刚摘下来的葡萄上笼着的一层薄霜,暗处看是静的,一动,却又隐隐泛着莹莹的光。每一个指甲都各有乾坤:大拇指上缀着一朵立体的山茶花,花瓣层层叠叠,是用胶水一点点堆雕出来的,颤巍巍透着娇羞;食指和中指上交错镶着碎钻与圆润的珍珠,灯光一照,细碎的光芒便在屋里乱跳。

“真好看。”我由衷地赞了一句。不仅是赞这手艺,也是惊叹女儿的定力。平时让她坐下来看半小时书,她总像屁股底下生了针,长吁短叹。为了这一片方寸之地的美丽,竟能如老僧禅定般枯坐九个小时。有这等专注,天下何事不可做?

然而,接下来的两天,麻烦随之而来。吃饭时,她拿筷子的姿势变得极为古怪,指尖高高翘起,像在捏着一根绣花针;想剥个橘子,指甲陷不进皮里,急得直跺脚;最难的是用手机,平日里在屏幕上飞快跳跃的指尖,如今每落一下,指甲便“嗒嗒”地在屏幕上打架,笨拙而效率低下。

到了第三天深夜,临睡前,她终于垂头丧气地伸出那双手。“妈,这指甲一天也留不得了。明天一早,我就去卸了它。”

我抬眼看她,她一脸的沮丧与疲惫:“吃药片,指甲太长捏不起来,在桌上划拉了半天;洗脸时,生怕把眼皮给划拉破了;最痛苦的是手机打字,指甲老打架。美是美,但是太遭罪了。”

我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只催她快去跟美甲师约个早班的时间。九百块钱,九个钟头,换来两天的摇曳生姿,和一身的作茧自缚。

先生在沙发上翻着书,看我欲言又止,他悠悠地说:“不用跟她讲道理了。钱花过了,时间也搭进去了。仅仅两天,罪也受了,美也尝了,她心里比谁都明白。有些事,不亲身经历一遭,别人的话都是耳边风。”

先生的话,有几分茶余饭后的通透。

人这一生,其实都在修剪自己的“指甲”。年轻时,总想把日子过得繁复、隆重,恨不得把世间所有闪光的东西:名声、财富、不切实际的爱恋,都镶嵌在自己的生活里,哪怕坠得手腕生疼,哪怕让原本简单的小事变得寸步难行,也在所不惜。我们贪恋那一点“淡紫色中闪着荧光”的虚妄之美,愿意为此付出大把的时间。但是那些繁复的装饰妨碍了我们端起一碗热汤,妨碍了我们顺畅地与这个世界对话时,那一层美丽,便成了最精致的枷锁。

女儿清晨出门卸甲去了。我想,等她回来时,那双小手一定会恢复成原本光洁、素净的模样。她或许会有些心疼那九百块钱,但她的指尖一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人生的南墙,有些是必须去撞一撞的。不撞南墙,怎知回头时的路有多宽阔?不曾被繁华束缚,又怎会懂得素简的可贵。两日繁华,这起起落落的每一步,都是她自己的年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