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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2020年11月22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>>返回首页
弋舟:镌刻特殊年份那些平庸的困境
  《庚子故事集》
  弋舟著
  中信出版社2020年9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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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《庚子故事集》是作家弋舟“人间纪年”系列的第三部,也是他计划中的“献给本命年”的一部作品,按部就班,他在2019年年末写下一篇名为《鼠辈》的短篇小说,预备收入来年的这部新集子里。然而,现实的轰轰烈烈超出了作家的虚构和想象。在他紧张写作的2020年四五月间,疫情的走向在世界很多地方尚不明朗,但这样一部明确以“庚子年”冠名的小说集,显然不能回避这个特殊年份里发生的一切。

  集子里的5个短篇,其中有些直接以当时的状况为背景。在写《羊群过境》时,弋舟注意到友邻蒙古人民共和国捐赠给中国三万只羊。小说中的“我”被禁锢在家中,与羊群过境甘南的开阔幻想之间所形成的巨大的空间张力,越显得疫情之中人被束缚在有限现实空间中的煎熬。在他写下小说时,羊还没有送来,直到一个月前,这三万只羊通过严格的动物隔离检疫进入到我们的国境。《掩面时分》中,开篇就是“形势严峻”,两个保险公司女同事在“顶风作案”般的私下会见时都摘下了口罩,简直是“非常时期最高的礼仪”。

  如此直接地以当下作为小说背景,这在弋舟的既往创作里是没有先例的。现在回头来看,他觉得其中也许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。作为一个写了二十多年的人,拉开一定的距离,让自己处在一个安全的写作状态里面,表达更完善,处理得严丝合缝,是完全能够做到的,但在这个庚子年,他更希望固定和捕捉那些当下的感受。

  “我们活得有多难,我写得就有多难。我相信,《庚子故事集》可能是在‘人间纪年’这个系列里我写得最真诚的一部作品。真诚意味着我不惧怕批评,不惧怕把自己的有限暴露出来。”弋舟说。

  一个作家选择处理当下的经验是冒险的。“难度”不只是审美的问题,如何以小说为方法来处理与我们共生的、未经整理的、芜杂的时间,以及稍纵即逝的痛感,显然是更大的挑战。在这个意义上,弋舟的《庚子故事集》,在人类的这样一种关键时刻,承担了“纪年”的功能。

  相比起《丙申故事集》《丁酉故事集》,这部庚子年尚未走到年终就已完成的《庚子故事集》,也打破了作家以往的写作、出版节奏。“当时我和编辑也有沟通,我想《庚子故事集》可能今年要提前拿出来了。在这样沉痛深刻的事实面前,我惧怕我们人类与生俱来善于遗忘的秉性,我想要将之抓紧,挽留和镌刻下来。现在是11月,重新回想我们感受最深的2月份和3月份,那些情绪就好像已经格式化了。我们是那样容易遗忘。”弋舟说。

  现代快报+/ZAKER南京记者

  陈曦/文 徐洋/摄

  读品:作家面对重大事件,特别是灾难性事件的时候,常常会想等到未来的某一个时间,经过了足够的沉淀,具有了反思能力以后再写,就能写得更好。你为什么选择做这种即时性的表达?

  弋舟:多少遗忘是借由“沉淀”之名而发生,我们借此来掩饰和推脱自己善于遗忘的本质。如果说这本集子我还相对满意,就是我有一个诚实的态度。拉开一点距离,像老狐狸一样充满理性地抚摸它,调动自己的能力,把小说打磨得缺陷更少,这也许是可以做到的。但是我想,这里面一定也隐藏着某种计谋——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,把自己最大限度地藏身在安全区里。在这个感受特别充分的年份里,把自己未经过理性处理的感受迅速地记录下来,这是我当时的一个愿望。现在回头去看,这个集子似乎有着这样那样的缺憾,但恰恰是那种未经完善处理的状态,是我最为看重的。

  读品:对小说家来说,这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。所以你在对谈时,用了“勇敢”这个词评价自己。那你觉得这些写作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吗?

  弋舟:说“勇敢”这个词儿还是不够谨慎。勇敢是什么?是你为这个“勇敢”要遭受风险,而且这个风险不是抽象意义上的风险,是肉体的疼痛,或者地位的丧失,甚至被剥夺小说家的荣誉等等,但写完这个集子,其实这些都不可能受到挑战,所以也未必谈得上“勇敢”。只能说我没那么爱惜自己的羽毛吧。至于能不能经受检验,说句老实话,我也没有那么大信心。但你要看经受什么样的检验,至少,我觉得它

  是经得起我自己检验的,因为只有我自己最清楚,它表达出了我自己在这一年的真实状态。

  读品:《核桃树下金银花》《鼠辈》写于2019年,也收在这个集子里,它们有什么内在的一致性?

  弋舟:“人间纪年”系列,在体例上有一致性,每本都是5个短篇小说。这两篇不是今年写的,但差得也不算太多,算个前史吧,尤其《鼠辈》,就是为了给鼠年写的一篇小说,收进来问题也不大。《核桃树下金银花》里边的核心意象是什么?就是——只要你骑上送快递的三轮车,无论如何,你都有责任和义务把一件一件快递给人送到,这就是生而为人的责任与义务吧,也是人在大地上劳作的本分。疫情之下,我想,重申这个命题也是重要的。我在序言中写到“钟声响起”,就是在表达:往日你并不觉察有一座大钟在你生活中存在,并不觉察我们这个世界如何钟表一般地运行着,有多少默默无闻的劳动者像齿轮一般严丝合缝地咬合,才支撑起了我们轻慢的生活。虽然在理性上我们也明白这个道理,但实际上我们是习焉不察的。然而到了疫情期间,当被关在家里的时候,我非常充分地理解了,原来当这个世界貌似停摆了的时候,水在供、电在供、气在供,有人给你送牛奶,有人给你送快递,原来有这么多的人在维持着世界正常的运转,在让钟声准点响起。

  读品:你并没有从正面去描写疫情,疫情在小说中更多是作为背景存在,或者是作为一种情境植入,比如《掩面时分》中女同事戴着口罩见面,《羊群过境》中的三万只羊。那么这种植入用意何在?这里面有没有小说家对于疫情的某种反思?

  弋舟:这个小说如果不是我自己写的,我读了可能都会有不适感,因为小说家总是不太习惯于用当下的事件作为背景。疫情的确更多是作为小说背景出现,但它也不仅仅是一个背景,比如说《羊群入境》里面那个突然被关在家里的中年男人,他对失业的恐惧,那是当时相当一大批人的真实处境,本来有个蒸蒸日上的职场前途,突然因为疫情面临裁员、减薪,这是事件发生时给人带来的具体的心理冲击,我写这些东西也有这个意愿,就是把它记录下来。我深知我们人类善于遗忘的秉性,当时好像刻骨铭心,因为周边那种气氛不断传递过来,但时过境迁,那个东西过去就过去了。你看现在半年过去,我们对这个东西真的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了。我要迅速把那个“此刻”的感受固定下来,相对来说,深入的反思也许就没有非常深入,不过是先挽留住,想把疫情当中的一些符号性事件记录下来,那三万只羊,至少也是对友邦友好举动的一个纪念吧,否则明年后年还有谁记得蒙古给咱们送过三万只羊呢?写《掩面时分》的时候,多多少少就有一些形而上的考虑——我想,人在坦诚自己的不洁时,腆着一张脸不太好说,把半张脸挡起来,那些糟心事儿就有勇气讲出来了。小说中,几个女性都怀着“签下一单”的心情在职场打拼,好像寄予了某种情感,但其实背后还是更多地基于一些现实利益吧。说起来有点残酷,如果没有这样的“掩面时分”,我们就无力直视自己的内心。

  读品:当时看到这个送羊的新闻的时候,人们焦虑的情绪确实得到了缓解和慰藉。《羊群入境》这篇给人的感受,也是和疫情结合最为紧密的一篇。

  弋舟:这一篇格外有着固定和捕捉时代元素的冲动,但老实说这篇也是五篇里头我相对不太满意的一篇,因为编辑老是说要“凑够五篇”(笑)。后记的对谈都谈完了,这篇还没写,所以这本书的秩序、节奏全是紊乱的,但恰恰是这种紊乱,多多少少印证了我们在这一年的感受。我们不要把文学想象成阳春白雪、孤傲悬浮在空中的事物,它和人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有时候,可能就是命题作文成为了文学表达的起点与动力。

  读品:《庚子故事集》与其说是对庚子年的书写,不如说是你一直以来的对于人的困境的书写。就像你在《掩面时分》中所写:“世界何曾太平过。不戴口罩的日子里,每个人不是照样深陷在各自轰轰烈烈的平庸的困境里”。

  弋舟:文学核心的要义就是在处理人类的困境。我们就是生在一个又一个的困境里,但是我不愿意过度夸大这个困境本身,这困境就像生老病死一样是人类的永恒标配,我是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人生体验去处理,它不是一个特殊体验,它就是生而为人的一个基本体验。

  读品:当困境变为人类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时,文学的价值和意义不由得让人怀疑。文学不能拯救我们,甚至文学能在多大程度上有效介入现实,也常常令批评家不满。

  弋舟:写作者在处理困境,批评者也以一种不满的态度来表达这个困境。我们这个世界在言说的方面,一方面是鼓足干劲、不断前进,一方面也有相当的声音不断重申我们的难题,这样才构成平衡。反思怎么达成?反思就在一次次对现状的不满、对困境的确认当中才能够达成。究竟文学何能?我自己作为一个从业者,出于职业的尊严,可能会强调它功能性的一面,但说句老实话,它也确实没有多“能”,但是没有文学,这个世界一定也是不能的。你刚才说到“困境”,我觉得到了今年,当我们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困境的时候,就会发现2020年之前,我们对“困境”这两个汉字的理解都是相对浅薄的,过去一顿没吃好就觉得是一个困境,现在,真正的、宏大的困境来临,我们对这个词的理解才被刷新。在我看来,捕捉一个又一个词义的变化,正是“文学所能”。文学这件事就是不断去丰富、拓宽人类既有语言、词汇、定见的边界,我觉得这可能是文学格外“所能”之处。但是文学也有特别“不能”的地方,它的功能如果你使用不好,有时候会让人类整体智力下降一格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还是愿意相信文学是有着重要功能的。

  弋舟

  当代小说家,历获鲁迅文学奖、茅盾文学奖新人奖、郁达夫小说奖、百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。著有中短篇小说集《丙申故事集》《丁酉故事集》《刘晓东》等,长篇小说《跛足之年》《蝌蚪》《战事》《我们的踟蹰》等,长篇非虚构作品《空巢:我在这世上太孤独》,随笔集《从清晨到日暮》《犹在缸中》《无论那是盛宴还是残局》等。

  疫情期间,当被关在家里的时候,我非常充分地理解了,原来当这个世界貌似停摆了的时候,水在供、电在供、气在供,有人给你送牛奶,有人给你送快递,原来有这么多的人在维持着世界正常的运转,在让钟声准点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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