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云南昆明 陈兴宇

  父亲喜欢喝茶，每次放的茶叶也多，但只在中午和傍晚时喝。

  父亲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，我不知道，但从我记事起，几十年来从未改变，就像他每天固定的两顿饭。记得，小时候父亲干完农活回到家，第一件事就是装上半壶水，放到灶上，等水烧开了，就用那个布满茶垢的玻璃杯泡上一大杯，然后痛痛快快地喝完，才开始吃饭，雷打不动。

  父亲喝茶的样子很急，滚烫的开水才倒入杯中，他就忙着用嘴吹起来，就像赶时间一样，边吹边喝。那高高升起的蒸汽，看看都让人烫得慌。有时候我忍不住唠叨几句，可父亲总笑着说：“没事，没事，这个温度正好。”

  “不用担心，你爸喜欢喝热茶。”正在做饭的母亲插了一句。但平淡的语气里，似乎有一些心酸和无奈。

  后来，我才知道，父亲的肠胃年轻时就不好。有一年，收玉米，父亲在茂密的青纱帐里一干就是一个下午，又闷又热，喉咙像着了火一样，呼出的气也带着干燥。他忍不住摸了摸母亲带来的白开水，尚有余温，便喝了两小口，结果没多久腹部疼痛难忍，并引发了严重的腹泻，几天也干不了活。从此，父亲就再也不敢喝凉水。

  就这样，在无数个春耕夏种秋收的日子，父亲与口渴的斗争反复上演。想着一次次被汗水湿透衣衫却强忍着不敢喝水，继续在土地上劳作的父亲，我仿佛看到了那背上拖着犁铧，嘴里嚼着干草的老牛。

  那时候家里没有自来水，食用水都是从村子小井里挑回来的浅层地下水和地表水，烧开了也有一股腥涩味，因而茶叶成了每家必备的去腥品。茶当然不是好茶，都是走乡串寨的穷苦人卖的散茶，自制的，很便宜。父亲一买就是一大包，装在铁皮罐里，能喝很长时间。

  父亲泡茶，抓起一小把，往往还会忍不住再加上一点。用他的话说，多放点茶，不但能止渴消暑，还能提神，让人干起活来不打瞌睡。

  后来我们读了书，有了工作，逢年过节就给父亲买一点好茶，红茶、绿茶都买。可父亲总说不好喝，不是嫌味淡，就是嫌味怪，然后层层包裹锁进了柜子。他平时就喝那些苦味厚重的散茶，家里来客人，或者一家团聚才打开柜子，拿出来泡上一点。

  如今，耄耋之年的父亲，一天两顿的喝茶习惯还在继续。中午泡好的茶水喝干了，傍晚再加水接着喝。只是玻璃杯换成了保温杯，烧水壶换成了饮水器，想喝茶了，不慌不忙打开饮水机，沏上一杯，再也不用匆匆忙忙。

  看着父亲每天心满意足地喝着自己的茶，我渐渐明白，父亲现在喝的已不单纯是茶，而是一个忆苦思甜的奋斗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