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萌娘

  2006年两会期间的一天，我在人民大会堂遇见叶廷芳老师，我问他带来什么提案，他说提案是“建议尽快停止执行独生子女条例”。什么？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，真想不到一个儒雅的外国文学学者，会提出如此尖锐的民生问题。（叶老师是中国社科院外文所学贯中西的“卡夫卡专家”）记得他当时说：只生一个孩子问题很多，老龄化社会的过早出现；农村更看重劳动力传宗接代，就造成性别比例严重失调；从教育方面说，容易产生家长溺爱，造成孩子唯我独尊。

  现在到处都是“小皇帝”啊！我说。

  这个比喻早就被民间普遍认同。他认为，人们如今对学生的普遍看法是自私、脆弱，有钱的孩子，还很奢侈。还有，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，自然成长的天性受到压抑，现在堂兄妹、表兄妹等层次都没了，这种人伦的缺陷必然导致人性的变异……

  可是，现在能说这个吗？您这个提案会不会……

  没有会不会了，提案已经出来了。他很温和地一笑。

  我有点担心，但是叶老师却很从容地接受其他记者采访。当天下午，我听说有几十名委员支持叶老师。那个提案是那届两会的焦点之一，引发官方民间大讨论热潮，受到多数网民赞成。后来那个提案成为著名的“叶廷芳提案”。说真的，当时我很替他捏了一把汗。那年我还采访了国家计生委副主任潘贵玉，我问她对叶廷芳提案有什么看法，她说，她也知道实行独生子女政策的负面效应已经凸现出来。

  那一些好的意见建议为什么得不到采纳呢？

  可能因为条件还不成熟，缺乏可行性。她说，十三亿人口的大国，每个人都有饭吃，这个事儿可不简单啊！你得替总理想一想啊！

  我问她，再过多少年我们国家会取消独生子女政策？

  她说：我们这代人是赶不上了，总要有人做出牺牲。不过独生子女政策一定会取消的，只是时间问题。她拍拍我的肩说：哎，可是你不能写啊！因为咱们的国情不一样。

  那年，我写了一篇报道就叫“你替总理想一想”。如今整整八年过去了，那天早晨我正在梳头，电视机里传来“只生一个不好”“独生子女可以生二胎”……梳子一下子掉下来，我没听错吗？当年潘贵玉说我们这代人看不见的这天来到了吗？我的心怦然而动——是不是英雄，有时候就差几天，甚至就是一会儿。八年前这个不敢想的问题，叶廷芳老师不仅敢想，而且还说了出来。让我们在当代中国又一次看到了中国知识分子一脉相承的铮铮铁骨，那正是：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。

  昨天，叶老师发给我一个电子邮件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——

  一天，我和朋友在洛杉矶一家有名的咖啡厅闲坐，品着咖啡。这时进来一个人，坐在我们旁边的那张桌子旁。他叫来服务生说：“两杯咖啡，一杯贴墙上。”他点咖啡的方式令人感到新奇，我们注意到只有一杯咖啡被端了上来，但他却付了两杯的钱。他刚走，服务生就把一张纸贴在墙上，上面写着：一杯咖啡。

  这时，又进来两个人，点了三杯咖啡，两杯放在桌子上，一杯贴在墙上。他们喝了两杯，但付了三杯的钱，然后离开了。服务生又像刚才那样在墙上贴了张纸，上面写着：一杯咖啡。

  似乎这种方式是这里的常规，但却令我们感到新奇和不解。不过由于事不关己，我们喝完咖啡，付了钱，就走了。

  几天后，我们又有机会去这家咖啡店。当我们正在享受咖啡时，进来一个人，此人衣着与这家咖啡店的档次和氛围都极不协调，一看就是个穷人。他坐下来，看着墙上，然后说：“墙上的一杯咖啡。”服务生以惯有的姿态恭敬地给他端上咖啡。那人喝完咖啡没结账就走了，我们惊奇地看着这一切，只见服务生从墙上揭下一张纸，扔进了纸篓。此时，真相大白，当地居民对穷人的尊敬让我们感动得热泪盈眶。

  咖啡既不是社会的基本需要，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，但需要指出的是，当我们享受任何美好的东西时，也许我们都应该想到别人，有些人也喜欢这样的东西，但却无力支付。再说说那位服务生，他在为那个穷人服务时一直都是面带笑容。而那位穷人，他进来时无须降低自己的尊严讨要一杯免费的咖啡，他只需看看墙上。

  人们提前买了咖啡，让付不起的人享受温暖。这开始于意大利Naples，现已传遍全世界。

  让我们记住那杯墙上的咖啡。

  我有好久没见叶老师了，他的一杯电子咖啡依然温暖。他讲的这杯咖啡，与生二胎不是一回事，却也是一回事，它们都在呼唤爱，呼唤温暖。我期待我的祖国也会有墙上的咖啡，用今年最流行的话说——马上就有。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