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七年（1948年）1月的一天，八十二岁的张老太太（张刘氏）气不打一处来，她刚刚听到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：她家位于无锡青果巷的祖传老宅，莫名其妙多出来一堵墙，随着这堵墙一起，她家的天井被圈进了邻居家，墙还挡住了她家的排水，导致墙体受潮，塌了一大块。张老太太和家人与邻居几次交涉，希望对方把天井还给自家，可对方却口口声声称，天井本来就是他家的。无奈之下，张刘氏一纸诉状将邻居告到法院。

  本版撰文 江苏省档案馆 李军 蔡红 曹淇铭 盖诚

  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章润

  现代快报记者 白雁

  原告 张刘氏（化名） 被告 金阿五（化名）

  案情简介：金阿五和张刘氏是邻居，金阿五在两家交界的天井里建了一堵墙，将天井占为己有。张刘氏将金阿五告到法庭，法庭审理认定金阿五触犯刑法及民法。

  张家愤怒：邻居在我家天井里砌了一堵墙

  民国三十七年（1948年）1月，农历腊月将近，八十二岁的张老太太叮嘱家人去青果巷看看。青果巷是一条热闹的巷子，短短几百米挨挨挤挤都是商业门面，鞋店、面馆、菜馆……市口好，租金自然也不便宜，所以多年前，善于理财的张老太太就把老宅子租了出去。当时，房子租给一个叫傅银满（化名）的人，傅银满大概四十来岁，为人忠厚老实，他和妻子两人利用老宅沿街门面开了一家鞋店。眼看年关将近，作为房东，自然要去拜会一下租客。但张老太太年纪大了，腿脚也不方便，于是她派小辈去老宅子转转。

  张老太太是光绪年间嫁过来的，原来一直住在青果巷。张老先生去世后，她将老宅出租，自己则搬去和孩子们同住。虽然长时间不住老宅子了，但那里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她都非常熟悉，想起来就觉得很亲切。不过，这次晚辈们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吃惊不小：自家最里面一进屋后的天井里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一堵矮墙。这堵墙紧贴着自家的屋墙，墙体虽然不高，但却把整个天井都圈给了邻居。而且由于墙砌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，导致张家屋檐雨天排水不畅，积水渗入墙体，已经侵蚀出一个大洞。

  墙是谁砌的？张老太太听了气愤不过，要求家人一定查个水落石出！几番打听，晚辈们终于调查清楚，正是隔壁金阿五家干的。自家的天井从祖上就作为雨天排水之用，现在居然被金阿五强占了，碰上这样的邻居，张老太太气得直哆嗦。

  金家委屈：光绪年间老地契证明这天井是我家的

  金阿五和妻子在青果巷开了一家面馆。他们的面馆就在张家老宅的隔壁，虽然名义上做了十多年邻居，但由于张家老宅早已出租，所以金张两家人并不太熟悉。

  和张家不同，金阿五的房子并不是祖上传下来的。十多年前，张家原先的邻居周家，因为吃了官司，房屋被法院冻结。民国二十六年，法院将这处房产拍卖，金阿五凑钱买下了房产，成了张家的邻居。事后，他拿着法院给的转移证书，换来了房屋的所有权状。

  买下房子后，金阿五和妻子一时手头拮据，来不及装修就住了进去。他和妻子利用自家沿街门面开了一家面馆，面馆虽小，但生意红火。

  有一天，金阿五在查看所有权状时无意发现，在清代的房契上，现在张家用的那个排水小天井，是在他家的地盘上。这个发现让金阿五又激动又焦虑。怎么才能把天井要回来？他打起了算盘，说干就干。

  民国三十五年，金阿五先是向无锡县地籍整理办申请登记，申请时，他把那个小天井也划进自家范围。无锡县地籍整理办接到申请后，公示一个月，随后就进行了登记。拿到证书后，金阿五在自家朝着天井的那面墙上开了一扇门、两扇窗。隔段时间，他又在原本空旷的天井里砌起一堵墙。这样一来，原先张家的天井就变成了金家的院子。而张家的租户对这些动作并不在意，他们只管做自己的生意，小天井属于张家还是金家，他们也懒得去管。

  等到张老太太的家人发现那堵“该死”的墙时，金家人已经大摇大摆地在“新院子”里出入7个月之久了。

  争执焦点：金家弄丢的法院转移证书上有什么

  张家愤怒、金家委屈，天井到底是谁家的？两家几次三番交涉，谁都不肯让步。

  民国三十七年1月8日，张老太太一纸刑事附带民事诉状将邻居金阿五告到法庭，要求对金阿五窃占自家天井、损毁自家一部分房屋的行为予以处罚，并要求对方拆除矮墙，恢复天井原状。

  由于自己年纪太大，不便出场，张老太太经过细心挑选，委托一位信得过的律师代替自己处理诉讼事务。金阿五和妻子接到法院通知后，也认真准备资料，并聘请律师，积极应对，一时剑拔弩张。

  庭审现场，在提交证据时，金阿五摆出了一份重磅证据——一份清光绪三年（1877年）的地契，地契内容显示，引起权属争执的天井，当时确实属于周家。这个周家，也就是张老太太原先的邻居。对于周家的证据，张家的代理人给予有力反驳。原来，张家和周家的房屋界线，在民国二十六年法院拍卖周家房屋时，有过土地管理部门的清晰认定：天井确实属于张家。金阿五买下周家房屋后，去地籍整理办申请登记，且私自将天井划为己有，他的所作所为，都是瞒着张家人背地里干的。

  张老太太的代理人还指出，民国二十六年，金阿五拍得周家房屋时，法院交付金阿五一份转移证书，证书上明确表示，天井产权并不属于周家。但蹊跷的是，金阿五连光绪年间的地契都保存得完好无缺，却单单丢了这份转移证书。

  金阿五赔了夫人又折兵

  罚款五十万，并拆除矮墙

  在经过审理后，无锡县地方法院对这起案件作出宣判。在刑事判决部分，金阿五被判犯窃占罪，并判处罚金五十万，如果他交不出五十万，可以服劳役代替，一天按照一万元折算。民事判决部分，关于天井的归属，法院做出了一个让双方都很郁闷的判决——归两家共有，法院限令金阿五拆除矮墙，将天井恢复原状。

  接到一审判决后，金阿五和张老太太都不满意，两人都提起上诉。

  接到上诉后，江苏高等法院进行详细的调查和审理，对于刑事部分，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至于民事部分，江苏高等法院认为：一审判决天井归两家共有，这个判决有误，予以撤销。

  天井

  南方房屋结构中的组成部分，一般为单进或多进房屋中前后正间中，两边为厢房包围，宽与正间同，进深与厢房等长，地面用青砖嵌铺的空地，因面积较小，光线为高屋围堵显得较暗，状如深井，故名。

  青果巷

  民国期间无锡城中的一条小巷。常州老城区中部偏南地段也有一条青果巷，晚清至民国时期，这里是常州的名门望族聚集地。民国实业家刘国钧、语言学家赵元任和周有光，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瞿秋白等曾在此居住。

  砌墙怎么成了“窃占”？

  这是一起不动产相邻关系的案件，涉及两家之间因为一方非法行为而产生的法律纠纷。

  1947年，一位老兄在“自家”天井里砌了面墙，被人告到法院不算，还被法院定了罪。虽然判得很轻，属于不痛不痒那种。谁知道这哥们儿比较一根筋，咽不下这口气，坚定地上诉到江苏高等法院，指望青天大老爷下凡。可惜折腾了好一会儿，青天大老爷没见着，上诉还失败了。这哥们儿心里那叫一个冤，就砌了一面墙咋就犯罪了呢？

  本案中，金阿五的行为被法院认定为窃占罪。但是其辩护人却对该罪中的“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利益”提出异议，他引用1934年大理院上字第1983号判例“刑法上的窃盗罪，须意图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，而窃取他人所有物为其成立要件，若行为人取得之物，认为自己所有或误信为自己所有，即欠缺意思要件，纵其结果不免有民事上之侵权行为，委难认为构成刑法上之窃盗罪”，以说明自己的委托人从来都认为有争议的天井属于自己所有，因而也就从来没有“意图”窃占的想法。所以，按照上述判例，他的委托人是不应该被定罪的，最多就是民事侵权而已。

  一审原告张老太太的理由是，有争议的天井宽4尺，按照无锡地方的习惯，房屋屋檐滴水基地应当留3尺，其他1尺是用来预备以后砌围墙使用的围墙基地。这个天井是她祖孙几代人所使用的落水天井，并非金阿五所说是他战前拍卖而得的房屋的一部分。并且指出，如果是金阿五的天井，他为何在买下以后十多年，才想起在天井中砌墙？而且还提出疑问：“天下安有自己之土地而肯让他人落水之理哉？”借此说明金阿五的说法明显有悖常理。

  从一审和二审法院的裁判结果来看，法院并没有理睬金阿五一方的意见。在江苏高等法院判决中，法官指出，无论这个天井的所有权是谁的，金阿五既然在张老太房屋屋檐后偷偷砌墙，妨碍张老太房屋的滴水，这一行为就应属于窃占行为。从裁判的角度而言，法官似乎是认定每家房屋都应当有一定范围的滴水区域，这个滴水区域的所有权应该属于房屋所有权人。如果是这样，那么在该范围内，其他人未经房屋所有人同意砌墙，就可以被认定为“意图为不法利益”，从而满足窃占罪的意识要件。因此，金阿五在这起案件中并无“冤情”。

  按照现行相关法律的规定，类似行为都属于民事侵权行为的范围，不会作为犯罪行为予以处理。刑法中的侵占罪仅仅是指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、或他人遗忘的物品、或者埋藏物非法占为己有，数额较大的行为。基本上都是针对动产的行为，不涉及不动产的问题，也没有“窃占罪”这样一个罪名。从这一点来说，现行法律对于不动产所有权的保护制度应该还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。